我一直认为自己已经变成一个麻木、虚伪、铁石心肠的人了。

     没有想到会有一天被触碰到心中最软的地方。

     一个麻木、虚伪、铁石心肠的人，总是不惮于用最大的恶意来揣测这个世界。一个麻木、虚伪的社会，由一群铁石心肠的人组成。我不怀疑每个初生的人心都是柔软的，但是被粗糙的现实不断磨砺，柔软的地方在一次次受伤和撕裂的痛楚之后，终于长出了胼胝。再深入人心的接触，到达这层胼胝的时候，我们不再有感觉，终于成为了麻木、虚伪、铁石心肠的人了。

    但是我终究没有料到会有一天被触碰到心中最软的地方，就好像我一直以为我的内心早已不存在这样的地方。

    毕业的散伙饭，他迟到了。于是被叫嚣着灌酒。两桌赔罪的啤酒喝下去，终于有人不过瘾，从商店里买来的52度的二锅头。

    干倒他！干倒他！惨烈的欢呼，多么的有趣。

    他醉了，前面一直在装醉，赖着酒，但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毅然地干掉了半瓶白酒。去校门的路上他还清醒，叫嚣着要骑车。过地道的时候我还逗他，不是醉了么？醉了的人都要唱歌，于是他开始唱歌，还唱着我的名字，大家没心没肺的大笑。

    到了楼下，我架着他上楼，开始觉得不对，人死沉的，两个人都架不动。好不容易进了寝室，抱到椅子上终于吐了，然后不省人事，然后开始呓语。

    他叫着我的名字，我一边帮他擦脸，一边还给他应话，惹得其他人一阵哄笑。他已经意识不清，根本不知道身处何处，对话没了逻辑，就是他一个人自言自语，最后开始说家乡话。

    周围的人手忙脚乱，递毛巾，拿脸盆，铺床。这一切与他都没了关系，他闭着眼睛不停倾诉。

    “陈俊彦，我知道是你，陈俊彦。。。”

    “哎，我在这。。。”我一边撑住他不让他仰着，一边笑着说。

    “陈俊彦，你知道吗，我今天真的很高兴。。。。

    “来的都是我。。。我最好最好的朋友。。。。

    “你知道吗，我要和你们喝，一杯。。。就是一杯。。。只要我喝得下。。。我就和你们干。。。我迟到。。。实习。。。我已经和他们喝过了，但是我说我还要和你们喝。。。因为你们真的都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。。。。

     “陈俊彦，我还要和你们在一起。。。”

     “我还要很你们在一起啊。。。”他又用四川话和广东话说了一遍。

     我像被雷击到了一样，突然心里最软的地方被触碰到了。我突然觉得好虚弱，好无力。我突然不知道我要干什么，不知道手和脚该放在哪里，脸僵在那里——因为我不知道该作出什么样的表情，好像不知道眼睛鼻子该放在哪里了一样。

  “陈俊彦，你们上海生。。。我平时。。。。你们上海生和外地生有隔阂一样。。。但是我还是很想。。。。你们都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。。。”

    “好的，好的，我们在一起。”我苦笑，不知道该说什么，或者明明知道说这些没有任何意义，但我却不自觉地说出来，不知道是安慰他还是安慰我自己。

     “陈俊彦，草哥，我要和你们在一起。。。”他挥舞着手，无意识地挣扎。我抓住他，不让他乱动，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抓住他，为什么不让他乱动，老实说我脑中一片空白，我心中一片空白。我觉得自己好像一个电脑，平时的时候无论什么指令，都能调出相应的程序。而现在，仿佛把我的函数库抽空了，我只是在哪里一边一边的遍历，希望找到相应的判断句。

     但是没有，一边一边的遍历，没有对应的判断句。我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的情况，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。我觉得害怕，觉得恐怖，人不是应该把感情藏在最深处么？人不是应该按规则出牌么？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不是应该有程序的么？这算什么？一个平时冷静沉默的大男孩，平时一起嬉笑打闹的大男孩，刚才还在灌酒抵赖的大男孩，怎么突然叫着我的名字，说什么要在一起。开学、读书、毕业离校，这么一个可预见的过程，不就是这样么？大家不过是凑巧在一个班级，在一起读书罢了么？散伙不就是喝一顿酒，各奔东西么？

    怎么了，怎么了，是他的程序崩溃了，还是我的程序崩溃了。他在叫我么，陈俊彦是我么，我是陈俊彦么？他为什么要叫陈俊彦呢？为什么我觉得他叫得不是我，而陈俊彦这个名字又那么陌生呢？

   我到底做了什么，会让这么一个平时文静沉默的大男孩，在这样一个麻木、虚伪、铁石心肠的社会里，在醉的失去自我的时候，呼唤陈俊彦这个名字呢？

   我没做什么，我一直在做一个麻木、虚伪、铁石心肠的人，尽量去适应这个麻木、虚伪、铁石心肠的社会，为什么他会在醉得失去自我的时候，呼唤我的名字。

   我虽然很自制，很冷静，但我不禁去恐惧、去害怕、去惭愧。好像被无上的光荣击中，我根本不够资格，所以我恐惧，害怕，惭愧。

   我不禁想，如果换了是我，在我醉得失去自我的时候，会呼唤谁的名字？

   曾经喜欢过的女孩？

   抑或是莫名其妙的呻吟？语无伦次，破口大骂？

   还是兄弟、朋友。

   或者是沉默。

   我突然觉得他很幸福，如果在我醉了之后，我依然沉默，这会是一个多么凄惨而可悲的场景。